西灣河落街系列　－　傻狗

大概八年前，舖頭未裝修，還是舊樣式，中門大開。西灣河這裡不知不覺間起了多棟新樓，縱使在這個死角位，人流也漸多。為防賊人有機可乘，朋友介紹我養條狗，日間看看門口，閒暇時給逗逗玩，十分「制得過」。牠就是這樣從朋友手中接過來舖頭裡。

初來報到，小小一團，還蠻可愛的，可是一般養過動物都知道牠們幼兒時與養育人類BB一樣，也有夠煩，幸好一切照料都由我女人包辦。一年之間，由BB長到不到一米，還有望繼續快高長大。幾年後，牠長大成狗，體型無變，原來是中型犬種。也好，長得太大嚇怕客人，倒米。

這條狗並沒帶來什麼好生意。說真的，現在香港人都喜歡自己DIY，到宜家買一個個單薄、無背板的木櫃膠櫃，自己安來安去，即使醜怪、不專業，那有人會介意？像我們開裝修公司的，年頭接些翻新線灰油漆地台，年中再接幾單小工程，沒發達又餓不死。

然而因為牠，倒天天引來街坊的友善目光；行經的街坊，只要稍為不怕狗的都會不經意朝舖內望，就是為了牠！我往常只在下午時份下舖，我女人說：「你都不知道，早上有多少師奶買完菜經過都刻意走過來逗牠，偏牠像石膏像般一動不動，把師奶們氣得多要緊！」

我每天都為生意憂心，那會留意條狗在做些什麼？何況是那班師奶。早幾年生意尚算好景，決定裝修舖頭，加個落地大玻璃門，安個冷氣，大熱天終於可以涼快一點。

說了那麼久，好像未說這條狗的名字，牠不就叫做……

．．．

傻狗，一條曾甚得我心的小黑狗。牠住在街口轉角的一家地舖裡。牠是一條中型的犬隻，貌似狼狗，身軀黝黑，四肢啡黃，毛髮亮澤，好不有型。

不知哪天起，我開始有一個不太可能成立的推測：傻狗到底是不是盲的？

原因是不論牠伏在地上、危危坐著、凜然站著，牠雙眼都直望前方(這固然)，彷彿在注視著萬里以外的事物。眼神鎖定，目空一切之勢，任誰在面前經過，比手劃腳、嘰嘰喳喳、喂呀V呀，甚至用食物香味攻勢，皆不為所動。最令我嘖嘖稱奇是，當你站在牠眼前，擺明擋著其視線，你將會感受到牠當你是隱形的，將視線穿透你這個隱形人繼續落在萬里之外的事物。

當然，牠並非有眼疾或失常。多年間，日復日經過，跟牠hi跟牠V而全不受理、被漠視的無奈，令我也不免參透出這個舉動的背後意義。若換了是你，每天這麼多人經過，個個打招呼都要給反應，我咪好忙？

於是，自我發現牠這個姿態後，便叫牠做傻狗，對牠的喜愛亦旋即增多，也將傻狗介紹給家人、來我府上參觀的朋友。牠亦曾出現於我的文作裡，對於當時還未養動物的我來說，我視每天放班回家時，看牠使出「望穿你」的絕技為一種養動物的美好幻想。有時當一早起來心情惡劣，竟然在路途上看到傻狗從遠處散步盪來，嗅嗅褲腳，更多時候是見人而過，心情頓然開懷不少。

傻狗有個少主人，負責放狗，我見證他由小學讀到中學。少主人的阿爸比較少見，通常他在舖裡悠然啖香煙、刨報紙、拿著電話傾生意。看他對街外人堪稱無日無之的逗狗望狗舉動似乎毫不介意。有時他會與拖狗的街坊閒聊，笑笑口看著自己的狗與無論大小狗隻單挑或圍攻都從虛張聲勢到慘敗而敗北退回內堂，一派不願置評。然而，傻狗在這大落地玻璃門內，已健康地活了差不多八個年頭；這家我想極都不明白為何仍能生存的裝修公司也將繼續守在面貌悄然改變的小社區裡。